在我充满新世纪氛围的初中生活里,没有一支乐队可以与香港的Beyond乐队相比。
那是一个盗版磁带夹杂着音乐普及的年代,即使这样,家乡的这座小城市音像店的到货速度仍然要比原厂唱片发行慢几个月,就像抬头看一颗遥远测辰星,看的的只是它之前的样子。我第一次听到黄家驹的声音时,他已经去世了,1993年在日本参加一个电视台录制综艺节目时从舞台跌落后抢救无效身亡。黄家驹只活了31岁,这个似乎有点魔咒的数字也定格了张雨生的生命,Beyond 乐队从创立到他离世只有十年的黄金创作时间,这三千多个日夜蕴含了无比巨大的生命力,死亡冻结作品,使它们永恒。
十四五岁的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这支粤语乐队吸引,尽管家乡话很多与粤语音近,但毕竟是不同的方言。我很喜欢那些前奏,例如《光辉岁月》里开平静如流水的开场,如同一个清晨的弧面荡漾着微微的可能是由于一直水蜘蛛跳到另外一片荷叶所泛起的涟漪,随之一颗石头落入湖心。又如《真的爱你》这首歌一开场即紧密高亢的前奏,仿佛爱已经错失,遗憾无法弥补,追上去第一时间要说出那三个字。《不再犹豫》可能是Beyond乐队中最明亮乐观的,吉他从一个简单的旋律不断回环升高,在主唱开口前那一个小节节奏陡然加快将能量推高至极点似乎在说“没关系,还来得及”。我小学时最好的朋友很肯定的告诉我《不再犹豫》的曲几乎是他们写的最好的,尽管那时候我最喜欢的是《海阔天空》。
相比《冷雨夜》中间黄家强的神级Solo,我似乎对他们的唱词没那么感兴趣。那真是一段封神的演奏,吉他简单的和弦往复象征雨水一轮一轮从天泼洒,贝斯拨动心弦——在这黑夜冷雨中还有一个未回家的人在街头徘徊,满腹愁肠只有诉与这天降之水听。Beyond乐队的绝活之一就是只用相对很简单的旋律就能表达心底那些最微弱的连自己都难以提听清或不敢相信的声音。另一个例子是《农民》,开场简单开阔的键盘加变音,似乎视角逐渐升高到无人机的高度将辽阔的华北平原复现在眼前,然后一个很短的主歌就进入了副歌,开始叙述这片古老土地上在不断重复发生的故事。
Beyond 乐队的每一首歌都很带来很鲜明的感受,我从小学听到初中毕业,但真正明白为什么这支乐队吸引我却几乎是在二十几年后——黄家驹的死亡赋予了这支乐队无与伦比的魅力。当一只乐队,一个演员或一位作家存在是,大众只会习惯于他们的存在,甚至对他们的预期会越来越高,趋近苛责(想想周星驰),而死亡会终结这种大众的幻想——没有下一首歌了,没有Call back,甚至来不及谢幕告别。人类最大的悖论在于每天都有数千万人离世,而我们的心理却认为自己会一直永生。
黄家驹的死亡让附着在Beyond歌词上的那些表象有了更深一层的意义:我们的爱恨如此强烈,但又如此短暂无常。一支会思考的芦苇,随风摇荡,随时都可能被折断,但也有了向死而生的力量——面对这个操蛋的,梦幻泡影的世界,选择放声歌唱。大概是1999年前后我有了自己的第一台586电脑,我爸的一个同事帮我安装了一个可以画图的软件,我依稀记得启动的界面上写着 Photoshop 4.0 的字样,当时那个软件已经可以实现图层,文字,涂抹这样的功能,那是一种第一次掌握创造力的震惊。不知什么驱使,我用它做了一系列纪念黄家驹的海报。其中好像有深蓝色背景加上白色大字文字的,有用涂抹工具把一片橙色色块涂抹成火山式样的,事隔多年我已经记不清那些画面是什么样子,只记得那种投入而略带哀伤的心绪。在那个年代我完全不知道这就是设计,虽然我从小学习美术,但在我们那群人的理解里学美术就是为了当画家的,除了搞艺术美术并没有其他的用处。没有任何设计意识的情况下我完成了这些海报,有一些还拿到我爸爸的单位打印了出来。我还记得我把这些海报存在一张3.5寸软盘里送给了初中的一位朋友,当时我以为这些数据可以保存上千年。这明显不是真的,那块软盘以及我自己家里面的数个备份都早已不知道被丢弃在了哪个角落,上面的磁粉已经脱落,消散在了时间里,好像一张远久的照片主角已经剥落,只剩下他模糊的影子。
这在本质上或许是一种泛化的“物哀之美”,如同三岛由纪夫笔下的《金阁寺》,那么忧伤,却那么美。这种美感对十四五岁的我产生了难以抗拒的诱惑,我迷恋这种忧伤的感觉,它仿佛可以一掌将我从喧闹的青少年人群中推离到一个局外人的角度,那里是一个寂静的次元,我在那安静的待着,感受这份情感,观察这个世界。 也许我与世界的这份疏离感就是在那个年纪建立的,它的根源当然还要回溯到更早之前,工作后我给杂志画过不少封面,其中有蓝色的被巨大帽子遮住的脸庞,有站在窗户边遥望热闹街道的背影,有在一大堆杂物间专注自己事情的人,这些选题似乎都与Beyond的那些音乐有某种情绪上的呼应:世界与我以疏离,我报之以真诚。
近十年做工业设计后,感觉在作品情绪上似乎由“物哀”渐渐有了“物喜”的感觉。我明白这是在看透无常与空性后的一种接纳——既然一切的消亡都无可回避,不如纵情舞蹈去感受这个世界的温度。近二十年里,我重新听起 Beyond 的次数只有个位数,但每当想起自己设计的起点,那些模糊的海报便会浮现出来——并非因为它们保存了下来,而是因为它们早已消失。
或许所有创作的起点都一样:
我们在努力接近生命里的某种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