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手即力量

松手即力量 The Strength in Letting Go

Photographed by Rongyi in Copenhagen, Denmark.

前几周开始我六岁半的女儿在哥本哈根的一处游泳馆学游泳。
这是一项没有给我留下多少好印象的运动。大概八九岁的样子我也参加过本地的游泳班,第一天感觉游得很开心,一个“大”水池水位大概只到膝盖处,还放了几只飘浮在水面的塑料鸭子。唯二有点诡异的一是这个水池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同学在游,另外是我在水池边狭小的窗户缝里不小心看到了我父亲铁青的脸。

回到家我才知道那个水池只是进入游泳馆主馆之前供大家打湿身子用的。当时游泳票是5块钱,家用自来水只要一元多一吨,我父亲生动地给我描述:如果用今天去“学游泳”的门票钱,直接买自来水,都足够把家里面注水到游泳池一样的水位了。多年以后即使我在几家公司担任过十几年的设计总监,接触过无数苛刻的甲方和供应商,迄今为止我似乎仍然没有遇到比我爸那一天表现更mean的人。
后面几周我当然成功找到了进入游泳馆主馆的路,每天跟随教练起早贪黑。不知道是不是前世与水有什么瓜葛,我天生怕水,像没得过狂犬病却有恐水的症状。整个第一个月的游泳课里锻炼最多的部位是手——完全不敢放开岸边或泳道缆绳,在游泳池里我似乎找到了一点攀岩的感觉。
就在那段时间,我刚刚好像找着了一点飘浮的感觉,我爸就来了游泳馆第二次探班。教练看家长来了,很想表现一下你们的钱没白花,他一脚站在岸边,一脚踩在最靠边的泳道缆绳上,把我从浅水区的泳道扔到了中间的深水区。后来我听说这种方法教会了不少小孩游泳,但当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只记得眼前一阵白一阵黑,整个口鼻都是泳池里漂白粉的味道,在眼前深色时间比例几乎要占满​时刻,一双大手把我捞了上来。回家我发了好几天的高烧,眼睛结膜炎去看了医生,至此再没回过那个游泳班。

女儿第一次上课的情景比我那时好不了多少,其他小朋友都已经站在只有腰部高的水中玩耍,她的小手还在紧紧的抓住泳池大概只有5cm宽的边缘。当教练要求集合时她也会跟着走——不过不是在水里,而是靠双手攀援着泳池边缘迅速移动,像只小猴子,而旁边观看的我和太太心里像有只金刚在捶胸。
后面两周我们已经在考虑是不是女儿的确不太适合这项运动——和钢琴,小提琴,跆拳道… 这些项目类似,毕竟在难得的周日起大早收拾过来就看个这,实在有些让人泄气。随着游泳课越来越深入,女儿与她的同学们进度上相距越来越远——除手臂力量外。第四周的时候,她自己也急得直掉眼泪,太太过去问她到底还想不想游?如果实在不敢也不需要勉强,这样吊着太容易感冒,女儿沉默。

这堂课最后五分钟的适合,是小朋友们一起在泳池里围成圈跳跃的固定环节。我心想终于要结束了,就在转身要去拿孩子的浴巾时,我瞥见女儿松开了小手,身体在泳池里上下略微浮动了几下,随之双脚稳稳地被池底承托住——她大脑里那些灾难性的画面一个也没有发生。 女儿似乎也有点惊讶,回望我们的眼神里带着神奇的光彩,随即转身从水里走向教练和其他小朋友。那一刻在我的理性脑上线之前,眼泪已经翻涌而出,仿佛看见了人类第一次从海洋走向陆地的勇气。我甚至在想,如果我那个时候也松开了手,后来的人生会不会有些不一样?

很有共时性的是,我这一整年的经历都是围绕着“松手”这个关键词进行的。女儿在游泳班上的表现几乎就是我生活的戏剧化表现:先紧紧抓住不愿离开,知道回不去了内在审查者还不断地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在一个被命运设计得刚刚好的时刻我松开了紧抓的双手——生活将我稳稳承托住,我大脑里那些灾难性的画面一个也没有发生。

但是,松手之后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相信女儿也不再是松手前一刻的女儿,一个见过自己力量的人即使被打败也很难再回到脆弱中去了。那天在女儿上课的游泳池边,我就在想这可能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 松开你紧握外界的手,找回属于你自己的力量。当时我也在想如果我要办一本杂志,它就叫作《松手计划》吧。

而这,就是我接下来想慢慢讲给你听的故事。

Rongyi

Rongyi

居住在哥本哈根的独立设计师,写作者与影像创作者
Independent designer & writer. Working across words sound and images to explore the strength of letting go
Copenhag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