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几年前,我参与大股东新公司的一个欧洲项目,项目启动的第一件事是申请领用企业邮箱、Teams 账号、进入系统。在前公司里,同事更常叫我英文名,我也习惯了,像一件制服,穿上就能办事——顺手、得体、高效。
参与那个欧洲项目时,我已经来到丹麦,很自然的是,在丹麦我只用自己的拼音名字。发音未必准确,但我仍觉得舒服,甚至开始莫名地隐约讨厌起那个自己工作用的英文名——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每次听见它,都像被回滚到了一个旧版本的自己。
所以在注册项目邮箱账号时,我提交的是自己的全拼中文名。
没过多久,申请被驳回了。
CEO 的理由很“合理”:外国人不熟悉拼读拼音,“建议”我用英文名,更方便。
我那时还没有现在这么多自我觉察,但我记得自己心里紧了一下——很小声,却很确定,像身体先于语言说了一句:不对。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应验了那一瞬间的直觉。我离开了那个单向索取的系统,又经历了些更剧烈的人生起伏,已然明白:
一个收走你名字的地方,往往并不是想认识你,它只是需要一个更好用的工具。
这几乎与《千与千寻》(『千と千尋の神隠し』,2001)里的情节一模一样。汤婆婆收走千寻的名字,把她改成“千 / Sen”。汤屋用这种伎俩让人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来处——人一旦忘了自己,就更容易被驯服。

符咒
我经历过很多有意思的工作Title。
刚刚参加工作时需要定期去印刷厂校色,签样,那时其实啥也不懂,但各种接洽场面上都称互相作”老师“,这一度让我觉得惶恐又有点黑色幽默:原来不需要真的会什么,也可以先被叫作“老师”。
后来我担任了十几年的”美术总监/设计总监/创意总监“,与供应商之间互称“某总”,从“老师”到“总”,Title发生了通货膨胀。
更离奇的经历是之后我名片上的Title换成了“联合创始人”——并没有实际的公司股权的那种。
2024年中,前司经营不善,整个设计团队都被裁掉了,之后我还在那继续工作了半年——近十几年里第一次无需管理一个设计团队。
原本以为团队解散后我自己该会很不习惯,但我不得不承认的是:恰恰相反,我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一种巨大的轻松。那种感觉就像西西弗斯获得了赦免,再也不用去推那块巨石了。
这一刻我才知道“总监”这个Title占据了我多大的心理资源。一步步我似乎陷在这个Title里,把整个团队的命运都扛在了自己身上。他们的产出,专业成长,个人利益,职业发展,在公司环境中是否被公平对待 … 这些全部列在我工作中要设法掌控的范畴里,这谈何容易。
当时每年的两次团队考评我都需要飞到总公司去,这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刻。
团队之间激烈地争取利益,团队成员有具体问题与期待,管理层会对某些团队成员抱有很深的成见,这些在一个不那么完善的体制里都需要靠大量的私人对话来博弈与协调,这是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考评本身是最简单的,难的全是背后发生的事情——那些我的团队成员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故事,有一两次我靠在酒店的房间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话就睡着了。
“看这个Title把你变成什么样了?” 我给自己说。
我想成为一名好的设计总监,我做到了,但我也知道,我可能不再想回到这个title上了。Title像一枚魔戒,一张符咒,你追逐它,它也在影响你,定义你。你成为了它,它也封印了你——封印的是除了这个Title狭窄视角外,更广阔完整的自我。
解药
如果你看过夜间演出的舞台,大概率只会记得耀眼聚光灯下的演员。
侧面明明站着几个唱和声的,稍远的纵深处有一个明显背景道具,就是难以察觉。
解药就是关闭或调暗那束聚光灯,让眼睛适应黑暗,看清舞台上的全貌——那个正在上演的完整故事。
设计团队解散半年后,我也离开了前司。进入职场接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仅有的两次工作切换都是紧密衔接,甚至在前一家公司收尾阶段就已经在处理新公司的事情了,从未有过任何Gap。而这一次给自己补上了一个超长的间隔年,在这个间隔年里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童年时我在成为画家还是作家之间有非常正式且痛苦的纠结。当时我选择了前者,我后来一直在画画、做设计,但我知道,写作的火苗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
初中时,我是整个年级的足球队长,带着球队疯玩了三年,组织了很多今天还能清晰记起的比赛,所有挑战我们都全力以赴。那种“不妥协,不怕输”的勇气,似乎后来很久没再出现。
我爸在很早的时候就买了一台海鸥135相机,金属机身有种冷硬的手感,按下快门时有种特别的仪式感。后来手机替代了一切,相机摄影似乎成了一个有些落伍且费力不讨好的事,但我的眼睛时不时还会做构图与按下快门的练习。
…
过去一年里我重新记起的事情越来越多,我有了很多变化。开始做你现在看到的「Loooose 松手计划」 这份独立杂志;买了人生中第一块滑板,玩得远比我想象中好;重新拿起了相机,看到与记录了太多感动。
我舞台上那盏聚光灯越来越弱,直至完全熄灭了,舞台上的布景逐渐看清了:没有太多高大上的内容,有些角落有些杂乱,但上演的故事我很喜欢,深刻而独特。
《千与千寻》末尾,千寻伏在小白龙的身上,穿行在明月彩云间,幼时的回忆突然浮现,千寻记起曾掉入名叫“琥珀川”(Kohaku River)的河流,而“白龙(Haku)”就是那条河的河神,随即小白龙想起了自己全部的故事。

相比 《Bullshit Jobs: A Theory》中提到的大部分“狗屁工作”,这或许才是真正分配给我们人生要去完成的任务:从幻觉中醒来,找回自己的名字和它背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