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的热让我想起了湖南

哥本哈根的热让我想起了湖南 Copenhagen’s Heat Brings Me Back to Hunan

哥本哈根那能把人吹变形的风突然停了,这两天空气变得燥热难耐,像极了一场争执已久的会议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说话,大家要比平时更用力才能吸入空气。

进入夏天,北欧却进入了炙烤模式。早上起来没有一株草愿意动一下,更不要说树了,奔5克朗每度的电意味着风力发电基本哑火——这是自然的,空气凝固得得让人怀疑声音是否还能照常传播。这里纬度比漠河还要更考北两度,往日太阳喜欢摸鱼,但今天也换了一幅恶毒的嘴脸。从1.5亿光年外发射来的光子扎进皮肤里,引发一次微小的内爆,只觉得被一根根无限小的针给刺了,又恼火又没处说理去。

湖南的热,童年里的最浓记忆

骑车把娃送去学校,再回来已经筋疲力尽,好像有哪里漏气,又像气太打得太足一受热马上就要爆掉了。总觉得这感受似曾相识,想了很久才明白这这份记忆竟然来自湖南。

童年时湖南的热只能用恐怖来形容,每个夏季都有几天,偏偏还是最热的几天。

记得有一个上小学暑假时的停电的瞬间,那时我正在房间里对着风扇边吹边写暑假作业,汗珠不时滴落在作业上。八十年代还在用那种带沉重金属座的老式风扇,大铁笼子罩着三片铁扇叶以免在困倦中出现什么血溅三尺的惨剧。这种老式风扇永久了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润滑不够的金属噪音,每台声纹各不一样,以至于只要听到这白噪音就知道在谁家。我家那台风扇的噪音有两个来源,一处是摇头很不利索,转动时会卡一下发出“吱吱”的声音,另外一处是金属扇叶有个位置离保护罩太近了,每转一圈都会带出一个“嗡”的音效,这些机械噪音加上电机声大致类似于一个六、七十分贝的背景音。那天我先是注意到电扇的电机声突然丢失了,然后“嗡~嗡”声被拉得越来越长,我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把头凑得离风扇更近些像抓住最后几圈叶片转动带来的凉快,但风扇很快停了下来,整个房间了安静得绝望。

我走到阳台,窗户敞开着,但没有一丝风像失业职员的钱包。趴在窗台上朝下望去,各种投影都丢失了层次,地面亮的好像在发光,窗台下的马路一个人也没有——这不足为奇,湖南的盛夏,上午十一点到下午四点间一般都宁愿呆在室内。那一天的热仿佛凝固了空气也凝固了时间,我赤膊上身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烦躁而百无聊赖,愿意用全部的玩具交换来电。


高考、热、与少年的影子

高考那年离家乡远了些,在长沙。宿舍与教学区之间隔着一个足球场,午睡后要回教学楼,大家却都站在宿舍门口不动。屋檐下的影子很短,两米不到,却刚好塞进了十几双鞋。每个人的脚尖都紧贴着那条阴影的尽头,好像再往前半步就会掉进不可逆的黑洞。现场没有一个人说话,午睡后的眼睛空洞地望向被阳光烤得烫脚的足球场,球场表面有微微的热浪扭曲正午光线的折射,草坪斑秃露出圆点状的黄土,像大地的尸斑。我们磨蹭着逃避穿过炽热球场,对接下来人生命盘完全茫然无措,那一年我们都还是新兵蛋子。

那个宿舍里热的奇闻远不止一件。晚自习回到宿舍能入睡全靠微弱的中央空调,据说一晚上要花数万元,可有一天晚上连救命的中央空调也坏掉了。那个晚上几乎固定时间间隔有人去浴室冲凉,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楼道里大声回响但没有人骂——大家几乎都还醒着。最离奇的是隔壁寝室一哥们据说托关系从校外买了一个一米来长的大冬瓜,晚上抱着冰冰凉的冬瓜解暑睡觉。当时只觉得这哥们是个人才,现在稍有好奇最后这大冬瓜有没有怀孕。


热,连接两个世界

再往后的日子居住过很多城市,也早已离开湖南,有过湖南赠予的热的试炼,人生中那些感到过不去的瞬间也统统与热的天气无关。

成都有时很闷热,但绝对高温差远了;珠海七八月很热,但彼时我已经长坐在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只有中午和太太开车溜出去吃饭时才偶尔感叹“这天气怎么热的和湖南一样”。潇湘之地那些热得想死的日子里拿个赤膊少年的屠龙梦不知道还在不在。

有些时候与新朋友见面时我都不太好描述我是哪里人,我在几个地方几乎均等时间地长居过,在湖南外的生活时间早已超过了湖南,像洞庭湖水汇入长江又东流入海。大一那年暑假我疯狂地迷上一款叫做《大航海》(不是《大航海时代》)模拟经营游戏,在这款游戏里我头一次看到了一些陌生又觉得很酷的名字“罗斯基勒”,“奥斯陆”,“卑尔根”,“哥本哈根”…… 当时游戏中有一个容易闪退的bug,我以为是由于我用的盗版游戏的原因,特意跑了一趟长沙书城去买了一个正版。 记得那一天长沙依旧很热,从公交站到书城之间有一段很长很晒的路要走,这个书城之前去过无数次,只是那天感到有点点陌生——这座城市已与我没了关系。

未曾想后来我都去过《大航海》里的那些城市,不过只有奥斯陆是坐船去的。

哥本哈根多半时候天气都偏冷,冬天自不用说分分钟教会你敬畏自然,夏天大多数时候热也不过二十来度,早上风大,还得穿个薄外套。这里与小时候的湖南一样——没有空调,当酷热的极端天气降临时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连接两地的虫洞,叼着童年信件的猫头鹰已经在远方的黄昏中起飞。

而我此刻站在北欧的阳台上,再一次赤膊。

Rongyi

Rongyi

居住在哥本哈根的独立设计师,写作者与影像创作者
Independent designer & writer. Working across words sound and images to explore the strength of letting go
Copenhag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