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庆祝

我们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庆祝 Have We Forgotten How to Celebrate?

Photographed by Rongyi at Marseille, France

周末是丹麦传统的 studenterkørsel 庆祝活动,高中毕业生在这一天会骄傲地戴上象征各自学校背景的毕业帽,登上早已预定好的 Party 巴士(studentervogne),用最放肆的音乐和欢呼走街串巷。

Party 巴士会途经每一个毕业生的住处,家长则早早准备好零食、可乐或孩子们期待已久的酒为他们助兴。那两天的哥本哈根是一座狂欢之城——伴随 Party 巴士经过,路上的车辆鸣笛祝贺,路人们停下脚步与他们挥手互动。似乎这些年轻人的欢呼是一种魔法,能让见证者们也回到年轻。

初到丹麦时我一直难以理解,在以自由宽松教育闻名的国家,高中毕业为何需要如此夸张的庆祝活动。他们的高考虽有压力,但程度远不及东亚式的高考:

丹麦没有全国统一“总分排名”,学生三年中以各科平均成绩评估;许多家长鼓励孩子“根据兴趣选择路径”,不是所有人都走大学路,技术学校、职业教育(EUD, erhvervsuddannelse)社会接受度很高;甚至高中毕业后的 Gap Year 在这里也常见得像一次郊游——在中国大陆,这样的选择往往只发生在裁员之后。

推开客厅门走到阳台,细细地听这个天黑越来越晚的城市沉浸在此起彼伏的欢呼里,我突然感到:

我们是否已经丢失了庆祝的能力?

那次生日后,不再想主动庆祝

庆祝似乎是无用且有罪的。

我记得八岁还是九岁生日那天晚上,我自己在客厅地板上点燃一圈蜡烛,中间围着生日蛋糕,然后往录音机里放入动画片音乐的磁带,拉上我爸爸一起坐在地板上庆祝。《花仙子》的那首东瀛曲调的主题歌,是我当时最喜欢的。

回忆里,我完全忘记了那晚和爸爸说了什么,好像两个人没有讲任何话。也像是对话被掩盖在了《花仙子》的音乐里,防止被记忆偷听去。我记得爸爸那晚很敷衍,不自在地总想尽快结束这浪费时间的安排,把客厅的大灯按亮、回到他的现实里去。

后来我似乎再也没有这样主动庆祝过自己的生日。

再后来,生日约等于一次购物。

再再后来,蛋糕也不太想买了。


高考结束那天,我们都像“无琴可弹”的人

高考结束那天的“庆祝”,基本是通宵上网。

走出考场的我们,虽然完成了一件极其辛苦的事,却像被吸走了魂魄,不知道下一个钟头该做什么。

生命仿佛在那一两天里提前感受到了巨大的虚无。就像《命若琴弦》里,为了医治疾病而弹断 1000 根琴弦的老瞎子:

琴弦要张紧才能弹响,但若真弹断了那第1000根琴弦,那把琴也会在刹那间失去了意义,化作灰尘。

考完那天,琴弦的“药引子”凑够数了,大家却陷入了“无琴可弹”的巨大意义真空。

我们寝室六个人各自瘫坐在床上,已经没力气讲话,似乎都在等着各自的“药”起效。成绩极好的斜对床重新掏出了模拟试卷在百无聊赖中开始做卷子,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这一幕,有一种恐怖片般的即视感。

后来我们当然跑去市区找了一家网吧上网,实际上上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那几年学习下来人都傻了,不要说游戏就连QQ好友也没几个,网吧里没有格挡的电脑好多男生在全屏看黄片,如同在没有门的公共厕所。


人人都是“第一名”的庆功梦

年初经历了裁员纠纷,向工作 十年的公司发起仲裁,股东之一还是我的博士导师。十年间如梦幻泡影,失去了很多很想得到的,又得到了很多未曾预料的。

几个月后的一晚,我梦见一场大型庆功会

会场体量是奥运会级别的,入口在高处,我和乌泱泱的人潮一起奋力爬上几层宽阔的楼梯,四周是汹涌的欢呼声。

广播里不断喊着:“XXX 第一名,XXX 第一名……”

我心里想:怎么人人都是第一名?是不是系统出 Bug 了?我今天也能是第一名吗?

楼梯上我遇见前司 CEO,心想他怎么也来了。梦里记得他曾送过我一个红色的空首饰箱子,放在黑色背包里,似乎也没啥用处。

庆功呼声渐达高潮,我终于进了会场入口,却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拿到“第一名”。

会场左侧是一个衣帽间,我进去换衣服,那里很安静。

我低头沉思,梦在安静的沉思中结束。

那个梦,或许是潜意识对“功绩社会”的反讽。在“持续产出”的裹挟中,人人似乎都能“努力”成为第一名。可那奖品可能只是一只空空如也的漂亮首饰箱。潜台词里的毒药是:

“你得不到第一名,就是你不够努力;不努力的你,不值得被爱。”

我们在狭窄的功绩赛道上搏杀,自我剥削没有止息,耗干时间与心力,最终失去了真正庆祝的能力——也失去了“神圣时间”的可能。


“允许停下来”的能力

经历了今年的这一切,我越发欣赏那些一路欢呼的丹麦高中毕业生。

他们也许未曾意识到自己拥有一种珍贵的能力:

停下来的能力。

在一个相对宽容的社会时钟里,内心的声音可以被听见、被尊重、被尝试。

这可能就是教育的实质。


前段时间我问六岁的女儿:

“你们幼儿园上午一般一起吃什么?”

她摇摇头说:“我们不只是吃东西。”

“那是在做什么?”我感到疑惑。

她很认真地回答:

“是在 café。”
Rongyi

Rongyi

居住在哥本哈根的独立设计师,写作者与影像创作者
Independent designer & writer. Working across words sound and images to explore the strength of letting go
Copenhagen